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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德胤:从修旧如旧到新旧并置美学的思考

信息来源:CC讲坛   时间:01月09日   阅读:884次

乡村不仅仅为几代人提供成长空间,它还是众多习俗和遗产的承载主体。近年来,乡村空心化程度呈明显上升趋势,很多文化难逃消亡的命运。建筑师从城市走入乡村,在修缮老房子的同时,又该做些什么才能让村民重新看到美好,进而回归家乡?

罗德胤

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

乡村复兴论坛主席

我今天的演讲题目是《从修旧如旧到新旧并置美学的思考》,选这个题目是因为我的工作领域是乡村的文化遗产。我给自己的工作定位,是做一名乡村遗产设计师。

大家一定会好奇遗产设计是一个什么行业,以前没听说过。我们的工作,一半是遗产保护,一半是建筑设计。遗产保护,讲究的是最大程度地保留历史信息。这是我们专业人士的说法,我更愿意在这里用一个更通俗的说法,也就是我们的祖师爷,清华建筑系的创始人梁思成先生的说法,叫“修旧如旧”。

建筑设计有两个目的,一个是功能满足,另一个是空间创造。创造在建筑设计里是非常核心的一个内容。创造跟我们的保护和保留听起来是矛盾的,为什么还要做遗产设计呢?

功能延续,提高蘑菇房舒适度

2012年,我被国家文物局派到了云南的元阳县,在哈尼梯田的世界遗产地里待了几个月。作为驻场专家,我在现场的工作任务之一就是要想办法保留这些哈尼民居。

哈尼民居从远处看,就像一个一个的蘑菇,非常的可爱。我们这些遗产专家希望它们都能够尽量地保留下来。现实的情况是在遗产地的100平方公里,大部分的村庄都已经像右边这张图一样,成片成片地被拆除,改成了让我们觉得很痛心的红砖小洋楼。

为什么会这样呢?当地的政府官员告诉我们,哈尼族的蘑菇房有三个缺点,一是光线太暗了,第二是人畜混居,第三是卧室太小。因为这样的缺点,当地老百姓只要有条件,就要把它们拆掉改成新的楼房。

类似功能上的缺陷,在全国的民居里都是不同程度的普遍存在的。这也是我们在做遗产保护的时候,不能只考虑保留信息、修旧如旧,还要把功能,也就是居住上的延续考虑进去。这就是我们遗产设计,之所以存在的第一个原因。

也许有朋友要问,像这样的传统民居,能不能只用作参观呢?如果只作参观,就没有那么多的麻烦事了。还真不行,首先是数量太大,总体的保护成本会非常高。其次,从保护成本的构成上看,修缮和改造大概只占到25%,剩下的一半大概是维护费用。如果只是参观的话,通常默认是政府负责修缮,这个费用是可以解决的,同时还省了改造费。但是维护这一大块就没人管,所以这个方法,只适用于少数的、价值比较高的传统民居。大部分的传统民居,恐怕还是要靠居住者来解决它的维护问题。修缮和改造,通常可以由政府和居民共同承担。

说到哈尼民居的缺点:第一是光线太暗,分析原因其实也很简单,就是因为它的门窗太小,我们适当地给它加大,就可以了。

第二人畜混居的问题,原因是他们在一层养牛,这个问题也不复杂,我们把牛请出去,另外建一个牛棚,把一层改成厨房。哈尼民居原来是没有厨房的,现在有了专门的厨房,用起来也方便多了。从牛圈改成厨房,有一个问题就是它的层高不够,只有一米八,我们要想办法抬高到两米四。抬高的时候,我们用了非常符合遗产保护标准的杠杆法,一点点地把整体构架抬升起来。

第三卧室的问题,由于厨房挪到了楼下,所以也不太麻烦了,原来的哈尼族民居卧室只有三到四平米,而且有的还没有门。几百上千年的传统生活就这样过下来了,也没觉得太多不妥。但是现在进城打工回来的年轻人就开始觉得受不了了。我们想办法把卧室从三到四平米扩大到六到八平米,而且有四个,剩下还有十几、二十平米,可以做起居室。这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布局,所以,从技术手段上我们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。大家看到这是改造之后的外观,基本上是没有变的,室内基本上实现了现代化。

我们选了三个试验性的改造,其中一户是寨老家。他年纪很大了,对这次改造感到非常满意,他没想到,可以如此宽敞明亮地待在传统的民居里,也没有想到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
来做评估的世界遗产专家,也给了我们很高的评价。他认为中国的政府和专家,为一种传统民居找到了适应现代化生活的技术路径,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。同时,他把我们的经验写到了世界遗产的评估报告里给其他国家做参考。

技术上的问题解决了,也得到评价,是不是就可以普及了呢?然而并不是,我们改的再好,只是技术上的手段。在当地的政府以及老百姓心目中,这种蘑菇房依然是贫穷落后的象征,这就上升到了观念问题。从技术手段好像没有办法直接解决,那怎么办呢?

公共空间功能转化,激发新县活力

西河村在河南新县,它是一个规模不大、不好不坏、质量也不高,空心化程度还相当严重的一个传统村落。

其实全国范围内,这样的传统村落是不少的。如果能给这个村子找到一个发展路径,是相当有意义的。

我们在现场第一眼就看中了它的河道,这条河不是很宽,水量适中。我们觉得经过我们的努力设计,有可能营造出一个美丽宜居的小环境。有了这个小环境,村民的生活质量可以提高,以后还有可能会发展出乡村旅游业。

跟我一块去做考察的,还有我的大学同学何葳。我印象很深刻,我们俩站在这个河中间的矴步上,他指着南边两个大房子说,我觉得把这两个老粮库改成博物馆效果一定不错。

我们的建议都被县政府采纳了,我是管规划景观,何老师就做这两个大房子的改造。一年之后,我们都交出了成绩单。

大家可以发现,这个河道景观的美化程度是大幅提高了,但同时它又保留着非常原真的乡村特点,这是我们做乡村景观非常小心得来的一个成绩。何老师对两个房子做了改造,赋予了它新的功能,也非常小心地保留了它的外观和主体结构,只在朝向河这一面做了比较大的玻璃引入。实现了老建筑和河道景观之间的互动,让它们形成有机的整体。

这两个转化动作,一个是把乡村河道转化成了乡野公园,一个是把老粮库转化成了乡村的文化集会空间,效果是挺明显的。环境变好了,村民的生活改善了,乡村旅游开始起步,这个老粮库开始有一定频次的使用。所以,乡村的活力慢慢地就找回来了。村里甚至恢复了中断多年的祠堂祭祖活动。

大概一年之后,我们又沿着功能转化这个思路,做了一点小小的尝试。我们在何老师做的这个博物馆里开辟了一小块地方,开了一家咖啡馆。咖啡馆在室内是一个几十平米的小空间,其实我们更看重的是它的室外场地,也就是右图这边,博物馆和河道之间的一段大约长50米宽5米左右的一个场地,有九棵三百年的枫杨树,风景非常的好。我们支上几把洋伞,放了几组桌椅,一下子休闲的、放松的气氛就出来了。

于是,这个地方就从十几秒就能通过的过道,变成了一个能够待上一两个小时的休闲空间。这个咖啡馆的改造,效果是非常明显的。经过一个多月的传播,我们没有想到,在当年十一的时候,它就引爆了西河村的旅游业。

根据当地政府的统计,这一年的同比游客数量相当于上一年的十倍左右。再经过几年的发展,西河村现在已经实现了全村脱贫,它的人均收入已经从2013年的8200元,涨到了现在的21000元。它也拿到了一些头衔,比如,河南省最美乡村、全国旅游示范村、全国生态文化村等等。

我们对比下这两个案例,西河村的思路是很不一样的,我们绕开了居住的问题,而是从公共空间的功能转化下手。因为要实现这种功能转化,也是我们需要遗产设计的第二个原因。

它的收获就是多方效益的显现,尤其是村民的观念开始发生改变,他们开始喜欢自己的老村子,环境更好了,而且能带来一定的财富。这个观念的转变,是非常重要的。但是问题依然是存在的,就是普通的传统民居怎么办?我们暂时绕开了这个问题,这个问题始终还是要面对的。

新旧美学并置,打造黄岗亮点设计

2016年,我们在贵州黎平县的黄岗村拿到了这个项目,对这个村子做一个规划设计。黄岗村是一个典型的侗族村寨,保留得非常完整,价值非常高,已经列入了世界遗产预备名单里。

价值那么高的村子,是不是可以像我们之前说的只参观就可以了呢?那也能省去很多麻烦,也不行。因为像黄岗村这样的少数民族的侗族村寨,它一半的价值就体现在村民身上,村民本身就是文化遗产。他们的生活方式、生产方式和节庆习俗就是文化遗产,像黄岗村还是侗族男声大歌的发源地。所以,对这些村寨更要想办法让村民依然在里面生活,而且还能生活的更好。

我们也没有用常规的套路去做规划了,而是选了十个我们认为有可行性而且有意义的项目,从三个方面来探索少数民族村寨的综合发展路径。

在保护遗产方面,我们修复了萨坛,做了两个民居标本,还修复了碾坊,这是完善了它的遗产体系。

在改善生活方面,我们为普通民居设计了上下水,在村里增加了几个公厕,把村里最大的水塘做了清理,而且还引入活水进来,改善了村庄环境。

在提升魅力方面,我们做了两个非常有意思,甚至是有点争议的项目。

一个项目是村族长家的改造,大家可以发现,与我们做哈尼民居的思路是不一样的。我们在保留墙体构架的基础上,大幅提升了舒适度,达到了四五星级水平。同时,也加入新旧并置的美学,它汇集那种张力让老的显得更老些,新的显得更新。我们也把村族长家的客厅改成了一个看得见风景的房间,这是我们在西河村得到的一个经验,要让老房子跟环境产生互动。现在村族长家已经不舍得住在这里面了,因为它的客房单价已经到了1000元一晚上。

另外一个项目就是改造禾仓,这个更有意思了。禾仓是一种非常侗族的建筑,因为侗族的房子都是木头的,特别怕火灾。把粮食另外建一个建筑存起来,这样万一发生火灾,粮食还能保住,一家人还能活命,这是一种非常传统的智慧。

最近二三十年,由于国家救济粮体系的完善、交通条件的改善以及出去打工的人数增多,大概一半左右的禾仓已经不用了。我们看到这些废弃的建筑,就觉得机会来了。我们建议政府,把这些废弃的禾仓的使用权能拿下来的都拿下来。然后,我们选了三个进行改造。

其中,一个大的禾仓,被我们改成了一个会议中心,可以做小型的会议。另外两个我们做成了客房,也可以说是民宿,非常有意思的空间。我们有意地选了一个山墙面,进行了大面积的玻璃引入。

进到这里,会有很强的视觉冲击,你会发现被一种金黄色的稻穗所包围的这种冲击感是非常不一样的。这个小项目,在第二届黔东南传统村落的峰会上成为两天峰会上最大的亮点,所有参会代表在参观完这个地方之后,都特别想多待一会儿。因为这种感觉,也扭转了当地基层政府对乡村遗产的观念。原来他们一直以为,这东西好是好,但是负担太重了。但现在他们看到了希望,觉得经过一定程度的、有思想的改造,可以看到未来的美好生活,这是他们未来的希望,为此,他们也愿意投入更多的资金。

我们再对比一下,黄岗村与之前两个案例,它的特点是采用一种综合的策略,直面民居的问题。同时,也尝试用新旧并置美学的方法去制造亮点。正因为这一点,遗产设计也是被需要的第三个原因。

我们收获是多方面的,最大的收获在于认识到新旧美学的并置有一种制造需求的能力,它能够改变基层政府的观念。但问题也是有的:第一,这种亮点工程就像人生病要打针一样,一针两针就可以了,打多了反而会有伤害。第二,在发动村民方面,我觉得依然做的非常不够。

两种途径,探索赋能村民

住建部从2012年开始评选中国传统村落,到现在已经评了五批,将近7000个。我们做了一个简单的测算,如果要把这7000个传统村落全部都保留下来,大概需要3500亿的资金,外加每年210亿的维护费用。政府能解决多少呢?我根据个人以往的经验,大概估计能解决10%-20%,剩下的80%-90%,还要发动全社会才能解决。

所以,在制造需求上,新旧并置美学是有非常大的作用,但是不是做了这些就够了,可能还是不够,更重要的是探索赋能给村民这条路径。这是一个不可回避的现实,只有村民生活改善了,收入提高了,就业解决了,才会有更多村民回到乡下,才会有更多的村民能够加入乡村,最终才形成文化上的自觉。

在这方面,我们探索了两条路径,第一条是建立平台,等待花开。还有一个就是寻找资源,共同发力。

在前一个方法里,回到西河村遇到的一些案例,不是我们主动去尝试的,而是它自己出现的。

一个是何老师在设计博物馆的时候,朝西的一面墙,因为有西晒的问题,他设计了一个花墙。这个砌法是有难度的,但是村里有个叫张思齐的泥瓦匠,非常能干,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个花墙砌出来了,又快又好,远超何老师的想象,何老师非常高兴。结果,他年底就带这个泥瓦匠到威尼斯,参加了双年展,向国际专家显示他的技术。

另外一个叫赵亮的年轻人,他听说我们在西河村要开咖啡馆,就主动找我们合作。他觉得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,他愿意跟我们一起尝试新生活,开辟一番新的世界。从咖啡馆做起,后来他接管了民宿和餐厅,到现在一直还在村里。

还有个叫张因权的返乡的能人,他回到村里租了一间老的小四合院,在这个老民居里开了一个主题邮局,实际上是一个纪念品店,里面有一个项目,叫“致未来的一封信”。这个店生意一直还可以,但也不是特别的火。去年七月份他的店突然就火了,为什么?因为当年河南省的高考题目就跟这个“致未来的一封信”特别像,于是好多人就慕名而来,说农村里有这么个能人,居然能把高考题给押对了。它有偶然性,所以我们要等待花开。

另外一个是寻找资源,共同发力的案例,2014年我们在浙江松阳县拿到这个项目,一个平田村的规划设计。

当时我把认识的朋友能叫来的都叫来,他们一人领一两片开始做改造。同样的民居在不同人的手里表现出了不一样的风格,所以,产生出了一种很好也很有意思的多样性。

在开始的时候,这个项目就有一个业主方,跟我们对接了,它跟其他村子不一样。这个业主小江,跟我们全程进行了对接,从策划、设计,施工再到运营,包括现在,他都跟我们有合作。经过大概两年的规划建设,这个村子也呈现出一个比较好的面貌。

今年一月份台湾美食家王翎芳老师入住平田村。她跟小江有合作,小江给她提供一个咖啡馆的场地由她来运营。王翎芳除了运营之外,她还做一些美食研发的工作,她不单是做研发,她还要把她研发出的这一道美食教给当地的村民,尤其是村里的妇女,让她们做出来。所以,我觉得这件事情非常有意义。一方面提高了遗产空间的吸引力。另外一方面,它又能够真正地实现赋能给村民。

我们回顾一下这几个案例,2012年,我们做了哈尼民居改造,尝试了功能延续;2013到2014年,我们在西河村尝试了功能转化;2016年,我们在黄岗村尝试了新旧并置的美学;2014年至今我们一直在探索怎样赋能村民。保护乡村遗产的核心还是人,所以赋能村民是非常重要的。

我们的团队从最初的三个人,到现在已经有十几个人了,我们一起走过1000个村镇,为100个村镇做过规划。我们的行程加起来,已经超过200万公里。我们认为乡村遗产设计,是一项非常有意义,也极有趣味的工作。欢迎大家关注我们,甚至加入我们。

文章转自:CC讲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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